去年8月,一则消息在国内旅游业界引起了震动。一家自称北京民企的“连五洲集团”以3年内投资6亿元人民币的承诺,与山东省梁山县人民政府签订协议,获得了国家AAA级景区水泊梁山50年的经营权。双方对外宣称将由梁济运河将黄河水引到山脚下,在梁山东部重现1.5万亩水面。协议还约定:2004年“五一”前,“连五洲”实现资金投入3000万元人民币;2004年8月完成不少于2000亩水面的建设计划。
日前,记者来到水泊梁山了解工程进度。令人诧异的是,和去年记者来时相比,这里基本上是“亭台依旧”,造水工程更是不见踪影。
“复活”梁山泊:实事工程还是美丽谎言?
水泊梁山风景区位于梁山县城一隅,虽然“八百里水泊”早已干涸,但作为《水浒传》故事的发祥地,这里依然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去年,水泊即将“复活”的消息甫出,立即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注意。
首先是引水难题。在目前黄河水资源极端紧张的大形势下,为单纯旅游开发的目的大规模引用黄河水是否可行?对此,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李国英明确告诉记者:“在黄河水资源极度紧张的大形势下,这个项目明显不合时宜。”
其二是占地难题。双方签定的协议约定,由梁山县人民政府负责对梁山东侧运河以西(220国道以东、电厂南路以南、蒙馆路以北)约一万亩土地实行景区建设规划控制,作为水面建设预留用地。在国家土地政策日益从紧的情况下,造水工程所带来的占用农田以及村庄拆迁难题也不可回避。
其次是投资方的实力问题。“连五洲”3年投资6个亿只是一纸承诺,从一开始,不少干部群众就对其实力及真实身份持怀疑态度。所以梁山景区“交接棒”过程始终伴随着猜测、争论和阻力。但牵头该项目的县委书记韩军认为:“‘连五洲’的身份不是招商引资所要把握的内容。”并向记者表示:“这是一个实事工程,实践会证明一切。”
9个月过去了,按照双方签定的协议,今年“五一”前,“连五洲”将实现资金投入3000万元人民币,并与8月份完成不少于2000亩水面的建设计划。那么,目前建设情况如何呢?
日前,梁山县委书记韩军告诉记者:梁山县和“连五洲”合作顺利,“连五洲”已经完成了莲台寺的建设,忠义堂正在建设之中。但记者日前来到水泊梁山风景区时,发现和去年一样,整个景区依然游人稀少,并没有大规模建设的迹象。对此,景区的职工告诉记者,所谓莲台寺竣工,只不过是在原来就有的台基上修建了几个小亭子和一座三间房的小殿,花费很低。而忠义堂建设只是挖出了地基,也处于停顿之中。至于造水工程,更连影儿都没有。
为一睹真实情况,记者来到了位于山坳的莲台寺。看到在两座旧台基上,新建了一座小殿和三座大红大绿的小亭子,做工并不精致,甚至和基座的大小都不协调。在忠义堂建设工地,记者只看到了几个浅浅的土坑,附近一个工人都没有。为了解情况,记者在山下找到了施工方。施工方说,他们是一家来自湖北大冶的古建公司,忠义堂虽然开工已有一月,但进度很慢,主要是资金跟不上来。
为进一步了解情况,记者约见了“连五洲”在梁山景区的负责人、梁山连五洲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文杰。他说:自己新来任职,只负责经营,不负责建设,对建设情况不了解。
6月7日,记者电话采访了梁山县旅游局。其办公室一位自称姓张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旅游局数次口头和书面要求‘连五洲’通报进驻梁山以来的投资和建设进度,但一直得不到回复。所以旅游局并不掌握景区的建设和投资情况,即使有他们提供的数字,也不能就简单相信。”这位工作人员还说:“‘连五洲’曾在媒体上公布已在梁山投资2000万元人民币,但你也看到了,他们只是修了3个亭子和一个小殿,2000万人民币投资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连五洲集团”:“神秘大鳄”还是“皮包公司”?
探究“梁山泊复活”计划,不能不回顾一下去年震惊国内旅游业界的“连五洲旋风”。
去年,“连五洲”在山东刮起了一股“收购旋风”,依靠动辄数亿元人民币投资的承诺,在短短数月内拿下了阙里宾舍、石门山,五峰山、莲台山、水泊梁山、微山湖等6个景区或项目,“签单”总额不下14亿,被媒体称之为“‘连五洲’买断山东六座山”。与此同时,广西、安徽等省份的部分景区也被它以高价承诺陆续收归旗下。“连五洲”董事局主席代雨东对外声称已控制近20个风景区,其最终目标是5年内用50亿资金吞下中国100个景区,实现“百景计划”!
对于如此庞大计划的操作者,虽然有诸多媒体希望一探究竟,但“连五洲”却始终“犹抱琵琶半遮面”,只透露自己是一家以房地产起家的公司,总部位于北京,总资产将近30个亿。对此,不少媒体将其冠名为“神秘大鳄”。
但对于“大鳄”之说,梁山县不少干部群众却存在保留意见。景区职工告诉记者:“‘连五洲’进驻以来,自食其言,只收钱,不建设,甚至连往年照例举办的景区推介和宣传都停了,游客量已开始萎缩。”
就在梁山项目停滞不前的时候,“连五洲”“买断”济南五峰山、莲台山景区50年经营权的合作于今年4月份“流产”,其6亿元开发微山湖景区的合作项目也全面瓦解。
让梁山县干部群众疑虑四起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是“连五洲”从不向外界披露自己任何有考证价值的信息,甚至包括自
己的总部地址、电话。
其次是“连五洲”不仅拿不出“现钱”来,“甚至连人都拿不出来”。原梁山县旅游公司的职工刚被“连五洲”“收编”,就有人经过短期培训,被派遣到东北、安徽等地新收购的景区任总经理。据知情人透露,原梁山旅游公司职工李大军不久前被“连五洲”派到安徽寿县八公山旅游区作总经理。循此线索,记者找到了李大军。他告诉记者,自己在八公山只呆了7天就自行离职了。原因有三:一是待遇太差,每月只有1200元;二是他发现“连五洲”根本就不懂旅游,瞎指挥;三是“连五洲”高层承诺的投资不能到位,自己屡屡遭到当地政府的质疑,干不下去。
其三是“连五洲”进驻水泊梁山风景区已经9个月了,但至今没有交还借用的梁山旅游总公司的印鉴,使用的还是梁山旅游总公司的组织机构代码。所以有职工说,“连五洲”在梁山只是一个“影子”。但尽管只是个“影子”,每年数百万元的门票收入却是实实在在地流到了它的口袋。
据此,有职工对记者直截了当地说:“‘连五洲’说不定是个皮包公司!”
仅仅是景区职工存在种种猜测,记者发现,“连五洲”的真实身份,梁山县从官员到群众,甚至连梁山县旅游局主要领导都一头雾水。由于“连五洲”自称是一家北京民企,记者来到北京市工商局查询。查询结果是,北京没有任何一家含有“连五洲”三字的公司注册。而在《水泊梁山风景名胜区开发经营协议书》上,记者看到“连五洲”的全称是“中国连五洲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根据法律规定,凡含有“中国”字头的企业必须在国家工商总局注册。但记者查询得知,国家工商总局并无该企业注册。
当地政府:强力改革还是骑虎难下?
梁山项目从去年一开始就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争论。有人算了一笔账:假如
“连五洲”遵守承诺,在头3年投资6个亿,即使今后一分钱不投,不算利息,要
50年收回成本,年净收入需要在1200万元以上。但根据历年情况,即使没有任何
支出,水泊梁山风景区年收入也不上300万。这种赔本生意,谁会做呢?
虽然争论四起,但“连五洲”进驻梁山景区却是“一路绿灯”。据《大众日报》报道,“连五洲”董事局主席代雨东对外称赞:对敲定这个项目,梁山县委书记韩军的诚恳务实起了关键作用。
去年,水泊梁山风景区以6亿元人民币的数字,成为该县最耀眼的一个招商引资项目。但当地有干部群众认为,梁山项目纯粹是为了引资而引资,是领导的数字工程、政绩工程,没有征求职工任何意见,也没有考虑引来资金的可能性。一夜之间说卖就把个国企给卖了。
对此,梁山县委书记韩军这样回答记者:“梁山项目改革力度很大,这是一个实事工程。至于干部群众中出现的种种非议,是触及了部分人的利益,是观念的冲突,是正常的。实践会证明一切。”
但9个月过去了,除了景区门票销售、财务管理等要害部门的工作人员换了新人新面孔,门票收入的去向发生了转变以外,水泊梁山基本上是“亭台依旧”。
记者还得知,“连五洲”与梁山县政府的协议上,还有一纸承诺书,“为支持当地旅游发展,代雨东先生承诺如下:按年度给予被承诺方(梁山县人民政府)现金陆拾万元,每年度12月份和次年6月份分两次交给梁山县政府。”但景区负责人王文杰告诉记者:由于景区建设尚未开始,这笔赞助金还没有兑现。
而对于“连五洲”去年承诺的承担景区债务问题,王文杰则说:由于一些具
体数字在双方认可上产生了问题,所以还没有开展这项工作。
今年年初,由于“连五洲”的种种承诺未能兑现,水泊梁山风景区100多名职工联合签名提出多项要求,要“连五洲”履行协议承诺,投资资金尽快到位,加快景区建设,增加管理工作透明度,确保职工合法权益。“连五洲”在职工的压力下一度“缴棒”下山,但在梁山县有关领导的”协调“下,“连五洲”又重新上山。当事人向记者透露,“协调”工作中,梁山县出动了警力。
6月7日,梁山县委书记韩军接受了记者电话采访。韩军说:“连五洲”进驻以来,双方合作顺利。至于所说的投资不到位问题,主要在造水这一块。因为只有政府划出了土地,“连五洲”才能造水。但是今年国家土地政策从紧,划出那么大一块土地有难度,此外还有拆迁补偿的问题。不过目前县里已经开始操作丈量和划定地界的工作。
记者了解到,在双方协议中的《投资大目录》上,“连五洲”承诺的6亿元投资中造水工程就占据5.5亿。对此,梁山县旅游局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干部这样评论:梁山项目从决策开始就存在“蹊跷”。因为只有政府预留土地在先,“连五洲”才能投资造水。但在目前的土地政策下,土地到位近乎异想天开,因此 “连五洲”就能长期“合法违约”,只卖门票不投资。这位干部说:在“连五洲”遭到干部群众大量质疑的情况下还能稳坐梁山,或者是因为政府骑虎难下,或者是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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